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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著作权问题初探 | 律师说法

Date: 202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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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江卫 阮超 高级合伙人律师

 

从互联网时代搜索引擎的算法,到无人驾驶汽车、战胜人类棋手的深蓝与阿尔法狗,甚至一直为笔者所在行业探讨的计算机替代律师提供法律服务,实质都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给传统行业带来的产业变革。在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中,我国也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列为未来发展的重点战略。当下,被赋予了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已经可以从海量的基础素材(基础数据库)抓取信息后撰写新闻报道(例如腾讯开发的Dreamwriter)、整合不同元素自行创作出新的图案等。但随之而来的是对于传统著作权法的冲击。人工智能的背后实质是算法,是软件,是技术,而非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与著作权法基于作品创作是基于脑力劳动、作者为自然人的法律体系基础相悖,进而也引发了笔者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著作权法上的几点思考。以下,笔者谨以前述抓取信息后撰写新闻报道或整合不同元素创作新图案为例展开讨论。

 

当然,由于涉及AI的法律问题极为前沿,在法律先天滞后的情形下,本文对新问题作出了探讨,极可能有不当之处。

 

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所涉及的几个主体

 

为便于讨论,笔者先行归纳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所涉及的相关主体:


 1.人工智能的开发者(“AI开发者”),系指开发人工智能技术、软件或算法的作者。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AI开发者可以是自然人,若符合法人作品的规定,AI开发者也可以是法人。以腾讯开发的Dreamwriter为例,腾讯即为Dreamwriter计算机软件的开发者,对其享有计算机软件著作权.


2.人工智能的使用者(“AI使用者”),系指使用已开发完成的人工智能技术、软件或算法以生成相应内容的主体。同样以Dreamwriter为例,使用Dreamwriter软件生成相应文章的主体即为使用者。


3. 既有作品的权利人,系指人工智能所学习并以之为基础数据库中的单一作品的权利人。

 

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

 

我国现行《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上述笔者所举例子中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亦可分别对应上述条款中的文字作品和美术作品。传统著作权法对于作品的界定经历了从“额头出汗”规则到独创性规则的演变,而独创性是决定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的关键。无论是腾讯开发的Dreamwriter,还是整合不同既有作品按照特定风格生成(“创作”)新图案的人工智能技术,虽然可能学习了其数据库中既有作品的风格或创作方式,但其生成的内容无疑都与既有作品不同。笔者认为,这两种人工智能技术的实质是AI使用者参与到了内容生成的“创作”过程,哪怕是最低程度的创造性,例如只是在操作Dreamwriter软件的过程中自主输入了部分内容或对既有数据库进行了筛选,都足以使得生成的内容具有独创性,但囿于参与程度较低,甚至在一些特定情形,如不同的人使用相同软件、选择相同或类似的并不具有独创性的关键词,进而产生相同或近似的内容表达等,此时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否还值得运用《著作权法》予以保护抑或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予以规制即已足够值得进一步探讨。对于基于此类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还有一道难以攻克的难关,即前述AI使用者对于生成内容的“创作”过程的参与往往在最终生成的内容表达中并未直接体现,生成内容的表达全部由人工智能自主完成。如此一来,AI使用者的参与更类似于一般人类创作中的“灵感”、“构思”等著作权法上“思想”的范畴,而基于“思想表达二分法”的基本著作权法原理,“思想”并不是作品。

 

上述问题在司法实践中目前并未有统一的结论。在北京菲林律师事务所与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的二审判决书【(2019)京73民终2030号】中,就软件用户“仅提交了关键词进行检索,应用软件功能自动生成的分析报告并非传递软件用户思想、感情的独创性表达”,认为不宜认定为软件使用者创作完成,并据此认为此类分析报告系软件利用输入的关键词与算法、规则和模板结合形成的,某种意义上可认定软件“创作”了该分析报告。因此,“该分析报告仍不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而在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与上海盈讯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商业贿赂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的一审判决书【(2019)粤0305民初14010号】中,认为使用Dreamwriter软件生成的文章的“特定表现形式即其源于创作者个性化的选择与安排,并由Dreamwriter软件在技术上‘生成’的创作过程均满足著作权法对文字作品的保护条件”,“属于我国著作权法所保护的文字作品”。

 

诚然,(2019)粤0305民初14010号因未经二审等因素或许并不具有广泛适用性,但由上述两案中法院的观点亦可看出,目前司法实践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不仅要考虑作品的独创性,还要考虑其创作者是否符合《著作权法》中关于作者的规定。在前述两例中继续扩展思考,未来,如果人工智能发展到了可以完全排除人的参与而自行生成内容的程度,即人工智能无需接收任何来自人的指令或信息即可自行“思考”、“学习”进而生成内容,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否能构成作品?笔者认为该种情形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可以符合《著作权法》中关于独创性的要求,但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已经具备自主的“思维”,所生成的内容的独创性完全来自于人工智能本身所进行的“创作”,进而需要讨论的就是人工智能(或其背后的算法、技术、软件等)能否被认定为著作权法上的作者。这个问题的本质涉及是否认可人工智能成为法律上的权利主体。这牵涉到更深层次的法律、伦理等领域问题,在全世界范围尚没有形成被广泛认可的共识。

 

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作者的认定

 

如前所述,目前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尚未能达到完全排除人的参与而自行生成的程度,故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作者是AI开发者还是AI使用者存在争议。而笔者认为,根据我国现行《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二、三款规定,“创作作品的自然人是作者。由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视为作者。”由上可知,依谁的意志进行创作,谁就应当是作者(或视为作者)。前述(2019)粤0305民初14010号案中,法院亦据此认定涉案文章是原告主持创作的法人作品。而根据这一认定标准,从参与的时间维度来看,AI开发者由于并未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中作出任何贡献从而不应被认定为作者。而如前所述,笔者认为AI使用者在其参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过程中只要付出了最低程度的创造性工作并具有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即应当被认定为作者。

 

关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作者认定的更疑难的问题在于非自然人能否成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作者。对于动物能否成为作品作者的争论已并不新鲜。而在人工智能领域其所生成内容系由算法等决定。而基于著作权法本身鼓励自然人创作、保护其创作的作品的权利的立法根本目的,似乎难以对《著作权法》第十一条中的自然人作出扩大解释。笔者亦认为只要人工智能还不是完全摆脱人的参与(尤其是创作意图、创作意志)而自行完成创作,人工智能背后的算法、软件等就不能成为著作权法上的作者,毕竟排除了人的因素之外,作品连其创作意图都没有,也就不会产生作品了。

 

四、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所涉各方主体在著作权体系下的权利保护

 

对于上述问题,笔者认为,如果将人工智能技术比作AI使用者手中的笔或照相机,作为创作的工具,其生成内容本身就是AI使用者“思想”的“表达”,可以较好地解决前文所提及的关于当下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能否构成作品及其作者的问题,同时也能给予AI开发者、AI使用者以及既有作品权利人更为平衡的权利保护。

 

对于AI开发者而言,相当于是笔或照相机的创造者,其对人工智能算法或软件当然享有权利,实践中也多以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的形式存在,但由于其不参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创作过程,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不享有著作权。前述(2019)京73民终2030号一案中,法院还认为“应从保护公众知情权、维护社会诚实信用和有利于文化传播的角度出发,在分析报告中添加生成软件的标识,标明系软件自动生成”。笔者对该判决中关于报告作者的认定结论持不同意见,同样地,也认为AI开发者可以通过与AI使用者之间的协议(如软件许可使用协议等)约定要求AI使用者公示其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系通过其开发的软件或算法自动生成,但是否应当将其升格为一项法定权利,笔者暂持保留意见。但若第三方未经允许擅自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尤其是对外声称系自己原创或者使用其他AI软件创作),AI开发者对于该第三方似应有主张权利的空间,哪怕仅仅是基于不正当竞争原理援引《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关于虚假宣传或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兜底条款。关于是否可以给予AI开发者就利用其AI技术创作的内容以一定形式的“署名权”,一方面需要平衡公众知情权利、鼓励和保护自然人创作作品,避免人类创作空间和能力的萎缩;另一方面,也要保护AI开发者在AI技术上的投入和创新,避免不正当竞争行为压制新技术的发展和进步,确实有待于法律的进一步明确。

 

对于AI使用者而言,笔者认为在当下人工智能还不能完全摆脱人的参与而自行完成创作的绝大多数情况下,AI使用者就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作者,其应享有著作权法上规定的作者的所有权利。至于AI使用者实际可能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产生过程中的贡献较小、独创性较低等因素,可以通过强制申明AI创作工具、降低保护力度、调整侵权判赔金额等予以彰显。特别需要考虑的是在AI技术的强大算力下,可以在数秒钟之内创作成千上万的“作品”,该种海量创作一定程度上挤压了人类创作者的创作空间,在认定使用AI技术创作的作品独创性时,应当倾斜保护人类创作者。

 

对于既有作品权利人,一般其作品被AI开发者开发的人工智能软件或算法抓取或纳入其数据库,并成为AI创作内容的基础和模仿的对象。笔者认为,应当赋予既有作品权利人选择的权利,即既有作品权利人可以申明拒绝被抓取为AI数据库内容。对于利用AI技术就特定自然人(例如著名作家、艺术家等)的作品进行海量摹写的行为,还应当取得此类既有作品权利人的特别许可,并由既有作品权利人和AI使用者就作品的署名、许可使用范围和费用等进行明确约定,以免既有作品权利人的独创性被大量风格相似的AI作品所稀释。或者为鼓励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将其纳入合理使用或强制许可制度中,以AI开发者和使用者付费为条件,支付许可使用费后,方可以其既有作品为基础进行AI内容创作。

 

五、结语

 

科学技术的发展使得法律的滞后性越来越明显。新的技术、新的产业所带来的新的法律问题往往面临暂无明确规定,有待另行立法,或是通过法律解释的智慧将新的问题纳入既有法律规定的框架予以解决。人工智能无疑是人类社会未来发展的一大趋势,也一定会经历前述法律从滞后到跟上乃至引领的过程。本文所述系笔者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在当前《著作权法》及其相关法律法规框架下的探讨尝试。笔者亦认可《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或许可以成为对人工智能生产内容所涉各方利益平衡的有益补充。笔者期待对于这些法律暂时空白的领域能尽快有相应立法或司法解释的出台,也期待法律工作者们在此之前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智慧,运用法律解释等工具,在现有法律框架下保护相关各方的合法权利、鼓励创作的同时亦推动技术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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